
在敦煌雅丹魔鬼城,风是唯一且永恒的主人。它呼啸着穿过那些陡峭的土丘与垄槽,发出凄厉或低沉的呜咽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我们的讲解员,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姑娘,指着眼前这片宛如废弃古城般的风蚀地貌说:“这叫‘雅丹’,和另一个有名的‘丹霞’不一样,很多人会搞混。”
是的,来到大西北,“雅丹”与“丹霞”这两种地貌是很多人必须要游览参观的。在敦煌有雅丹魔鬼城,在张掖有七彩丹霞。讲解员告诉我们,此“丹”非彼“丹”。从字面意义上来讲,雅丹地貌的“丹”只是简单音译过来的一个字,不代表任何含义。而丹霞地貌的“丹”特指的就是红色这种颜色,所以,我们看到的雅丹地貌色彩比较单一,而丹霞地貌的色彩比较鲜艳浓烈。这里,讲解员还让我们注意丹霞的“霞”字,是一个雨字头,这也说明了丹霞地貌发育和形成过程中,主要以雨水倾蚀为主导。这个说法我以为不一定有科学道理,但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,“雅丹”与“丹霞”这两种地貌的形成受到的外力倾蚀作用也是不一样的。
讲解员的一席话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对西北地貌的重新认知。这趟旅程中,一个“黑”字定义了戈壁的苍凉,而这两个“丹”字,则勾勒出自然雕琢地貌的两种迥异逻辑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我所站立的雅丹,源于维吾尔语“雅尔当”,意为“陡峭的土丘”。它的故事,是 “风”与“减法” 的故事。千万年前,这里曾是古湖盆,沉积了厚厚的、相对松软的河湖泥沙岩层。后来地壳抬升,湖床暴露,在干旱气候下,持续的定向狂风便成了最伟大的雕刻家。风裹挟沙粒,如同砂纸一样,沿着岩层中垂直的裂隙不断磨蚀、切割。松软的部分被层层剥离、吹走,坚硬的部分则残留下来。经过数十万乃至上百万年的“风化切削”,最终形成了这些孤立的土丘、长长的垄脊和奇异的城堡状雕塑。在敦煌雅丹,时间是以“消失”来计算的——风不断带走物质,留下的是一片正在缓慢“朽坏”的、动态的废墟景观。
而常常与之并提的丹霞呢?它的名字充满诗意的中国色彩,“色如渥丹,灿若明霞”。它的故事,则是“水”与“除法” 的故事。它的基础是坚硬厚层的红色陆地砂砾岩,可以看到明显的沉积层理。其塑造者并非风,而是流水。在漫长的地质时期,流水沿着岩石内部近乎垂直的纹理或者说是细小的裂缝向下冲刷、溶蚀以及重力崩塌,像一把巨斧似的将完整的岩体“切割”开来。这个过程塑造了其顶平、身陡、麓缓的典型形态。丹霞地貌最令人过目不忘的,正是岩层因氧化铁含量差异而呈现出的绚丽色彩,赤红如丹,中间夹有青灰、黄白,如同大地被切开后露出的血肉与年轮。在阳关遗址的周边,我也目睹过这类小型的丹霞地貌,色彩艳丽,美不胜收。而张掖的丹霞地貌更是绚烂无比。
风与水,减法与除法,消逝与显露。两种伟大的自然力以不同的“语法”书写地貌。雅丹是风的雕塑,是“吹走松软、留下坚硬”的“减法”艺术,是持久战;而丹霞是流水的杰作,是“切开整体、呈现层理”的“除法”艺术,是纵深切割。讲解员的提醒,让我意识到,大地从不单调。正如黑戈壁用极致的“黑”讲述了氧化与沉积的史诗,两种“丹”字的不同地貌,则用形态与色彩的对比,揭示了大自然塑造力量的根本分野。
风还在雅丹的土垄间穿行,诉说着它单调而宏大的历史。但对我而言,这风声里从此夹带了一丝清晰的回响:那是关于另一种“丹”的、来自流水与时间的和声。
旅行中知识的获得,往往如此——从一个现场的困惑出发,视野却延伸向了更广阔的地理版图与自然法则。
我们的脚步似乎有了下一步的远方。
发布于:甘肃省